这座城市有很多献血者,王玉年是其中之一。在面叙之前,我只与这位“其中之一”通过几次电话,之后,他就像千千万万默默无闻的献血者一样消失于茫茫人海。三十多年前,我也曾经献过一次血,那时候觉得这个“群体”非常庞大,几乎覆盖了刚刚走上工作岗位的年轻人以及充满爱心的人士。然而,很快,他们便“隐身”不见,消失在人们的视野中。我知道他们还在,只是再没打过任何交道。比照更为庞大的人群,他们实属“小众”,没有头衔,没有标签,没有被一下辨识、指认的殊异之处。但他们从未“退隐”,依然出没于生活的各个角落,与时间同行,工作,奔波,劳碌,吃喝拉撒,喜怒哀乐,做着普通人该做的事、能做的梦。不过,他们为自己附加了一个大多数人看不见也似乎并不在意的“特殊”身份:无偿献血者。如果你了解他们,就会肃然起敬,他们的确很“特殊”,甚至有点儿“另类”—默默做着额外的奉献,却不图回报;始终坚守自己的初心,却不为赞美;自带博爱的“光环”,却从不耀眼。他们身上燃烧着向生命致敬的火焰。

几次电话交流后,我在济南市红十字博爱之家终于见到了王玉年。这是一位略显消瘦的中年男人,头顶上的短发已有些许花白。看到他的样子,我便问起他的生日。他告诉我:1972年6月19日,出生于菏泽市鄄城县。我笑笑说,你马上53岁了,还能再献几年?“献到60岁,如果身体允许。”他说,按规定,符合献血标准的多次献血者,主动要求再次献血,年龄可以延长至60岁。在这件事上,看出他信心很足,态度坚定。我想,出生在这个月份,大概“注定”会成为一名无偿献血志愿者吧,比别人似乎多了一点儿“神秘”的机缘。
王玉年刚从济南西站附近的某项目工地赶到这里,因为事先并未约定准确的采访时间,他乘坐公交奔来,对自己的“迟到”表示抱歉。这是一个谦和、低调的男人。眼神柔和,话语不多,几乎一问一答,语速快了,便流露出乡音,但每次开口都带着谦虚的笑意。我此前就感觉他是一个把时间掰开来用的人,很忙,难约。但没料到他是刚下夜班。我觉得有点儿诧异,怕打扰他休息,怕他提不起精神接受采访,甚至一时打了退堂鼓。“不要紧,没事的,习惯了。”电话中他反复说,好像生怕因为自己浪费了彼此好不容易挤出来的时间。等见了面,看到他精神饱满的状态,我放心了。
进了办公室,他一边给我倒水,一边解释说,近四五年来自己一直上夜班,下班后就来博爱之家做志愿者,除了周六周日,每天如此。“中午在这里休息一下,四点左右回家做饭、吃饭,然后从王官庄的家乘坐公交车赶11公里的路去单位上夜班。”他告诉我他的经历:1987年来济南读建筑工程学校,毕业后自己做建筑工程,因为垫资较大而终止。随后到省血液中心做志愿者,又应聘到某企业做消防监控的活,“需要工作挣钱,因为女儿在日本读书,2025年研究生毕业后又继续攻读博士了”。我问他女儿读什么专业,他说是生物工程和生命科学。不知道女儿攻读的专业是否受过他的影响,作为无偿献血二十余年的人,他对社会的贡献、对别人的帮助,他的生活习惯、自律精神,女儿一定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大概总会有一些潜移默化的作用吧。
听我提出的第一个“宏大”问题,他只是笑笑,并未作答。
他告诉我,自2008年到2019年,他在山东省血液中心做志愿者,主要工作是跟随献血车,负责接待咨询者和献血者,帮助专业人员做一些辅助性工作。“那时献血的人多,周六周日有时达一百六七十人,很辛苦。最怕的就是没有人来咨询和献血,那个时候也是最无聊的,冬天在零下十几摄氏度的寒冷中坚守,夏天在40多摄氏度的高温中等待,这都可以坚持,只要看到有人来献血,就感觉自己的付出有了回报。”他说,那时候,女儿会来看看他,也许女儿很早就了解到献血者的意义和价值了吧。“她2019年就出国了,也是从那一年起,我就不跟献血车了,工作之余开始到博爱之家做志愿者。”我问他想不想孩子,他回答不想,说女儿2025年读博刚回来一次,回来办理签证。“你没出国看看她?”我问。他笑笑道:“没有,哪有时间,每天都在忙。”
正说着,办公室进来两位同事,通过三个人之间的对话,我了解到,王玉年在博爱之家的工作主要是接待捐献遗体的志愿者,为他们登记造册,另外为中华脊髓库整理造血干细胞捐献者的资料并收集样本,统一发往相关检测中心。
我看到沙发对面的墙上贴着四行金色大字:“器官捐献 生命永续”“角膜捐献 愿留光阴在人间”“遗体捐献 让身体延续生命”“造血干细胞捐献 让生命永相‘髓’”。这几行字包含了他全部的工作内容。我问王玉年:“前来咨询或捐献的人多吗?”他说:“不少,忙的时候一天能接待三四十人,基本都是老年人。”我看到另一位工作人员将摆在桌子上的两盒盛着血液样本的玻璃管放到冰箱里,说再收集一部分便一起发往中华脊髓库。王玉年拿出一份《山东省遗体(角膜)捐献申请登记表》给我看,内有“捐献承诺书”“申请人信息”“捐献志愿”“委托执行人”“执行人信息”“执行人意见”“变更记录”“撤销记录”“角膜接受使用记录”“遗体接受及使用记录”等多项内容,看来,工作程序复杂、严谨,每一份都包含了一个长期跟踪的过程。我暗忖,这是一份单调的工作,接触的是单一的人群,他们距离我们很远,又距离我们每个人很近,也许唯一能让所有人达成共识的是,它意义重大,包括王玉年们在嘈杂城市的某个安静角落所默默从事的一切,虽不为外人关注,却无时不在助力着生命的延续。
王玉年现在做的事暗合了某种“偶然”与“必然”的人生逻辑,就像宇宙的诞生源于一个“奇点”。作为一名坚持无偿献血二十余年的志愿者,他的生命轨迹好像就因为一次“灵光一闪”的决定而改变了路向,而其中又似乎包含着一直植根于内心深处的爱与善,只需一次“启动”,一切改变就会发生。“第一次献血很偶然。”他告诉我,2003年的某一天,他去老东门附近参加朋友的婚礼,到得太早了,就在酒店楼下转悠。忽然看到路旁停着一辆献血车,便毫不犹豫地走上前去。“那是‘非典’期间,忘了当时怎么想的,大概有点儿好奇,大概也想到了特殊时期是否需要更多的献血者,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做点儿善事,就有了第一次献血经历。”一周后,他接到了山东省血液中心打来的电话,说他的血是“熊猫血”,是很稀有的血型—Rh阴性AB型,并问以后临床若有需要,能不能给他打电话请他去献血。王玉年当即毫不犹豫地答应:“当然可以啊。”从此,他踏入了一段漫长的奉献旅程,在生命的年轮上刻下了一个个红色的“点位”,一发不可收。岁月更迭,他慢慢拥有了自己的“圈子”,被圈内人士亲切地称为“年哥”。2003年至2025年,王玉年累计献血4万多毫升、志愿服务1.5万多小时,因为献血多、年头长,“年哥”的威望越来越高,号召力也越来越强。当然,他的“号召力”更多表现在默默的行动上,在志愿献血的二十余年间,只要有需要,他总是第一时间赶到血站献血,哪怕半夜也要爬起来。自献血以来,他的手机从没关过。2010年,他还申请骨髓捐献,成为一名进入中华骨髓库的造血干细胞捐献志愿者。“积了德,老天爷都会保佑你。”王玉年说。
然而,他并不能真切地看到自己的“业绩”,看到自己的血液输入别人的血管,看到他们从病床上站起来,康复,重新回到日常生活当中。他的血液自离开他的躯体就“消失”了,甚至无法变成一次隔空反弹的“回音”,让他听到一次为他人的生命“加油”的高呼,听到一次自己给自己的鼓励……他只知道坚持下去,这是生命的一部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几十年前,我看过一部叫《血疑》的电视剧,光夫的血直接输入了幸子的血管,两人隔着病床相互凝视,充满爱意。更记住了那个罕见的血型—Rh阴性AB型,与王玉年的完全一样。若是在当年,就凭这血型,王玉年很可能会成为众人瞩目的明星。可是王玉年告诉我,血液采集都是在血液中心进行,献血者并不直接面对需要者,他每次献血的固定机构是山东省血液中心,他只知道自己的血去了哪个医院,至于给了哪位患者并不知情。唯一一次“例外”是一位相识的“血友”使用了他捐献的血。那一年,他特意选择在正月十五献血,觉得很有意义,事后就在社交平台发了一条动态,那位“血友”在下面回复说,血给她用了。“她也曾献血多次,因为生孩子需要输血,最后大人孩子都平安无事,也给了我一种奇妙的鼓励。”王玉年说,其实救助别人,就是救助自己。在志愿献血的圈子里待得越久,好像越离不开了。一开始献血的时候,也曾想过,自己是稀有血型,现在献血帮助别人,等自己需要时,也会有更多人来帮助自己。“当然,对于献血者而言,这个概率很低,我知道他们每个人都通过各种努力尽量让自己保持健康状态。”他笑笑说。让他最受触动的是,当了二十几年志愿者,见过很多当地的或从外地赶来的患者家属,因为血液紧张而干着急,也每每令他心生焦灼。“血液是无法人造的,只能号召更多的人加入捐献者队伍。”于是,他创建了济南市Rh阴性稀有血型微信群,并担任群主,目前,群已有300多人。他还加入了4个500人的Rh阴性AB型血志愿者微信群,在2000名志愿者中及时收集或发布供需信息。他甚至动员自己的弟弟成为志愿者。尽绵薄之力,帮助更多的人,成为他的人生信条。
这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一件件具体的事,也是一次次激励自己的情感“回报”。“还有呢?还有什么实物能让自己感到欣慰?”王玉年说:“过去的经历大概让我对一些本无价值的东西仍存执着之心:证明、证件、奖状、证书、奖杯、报道,等等。”在我的要求下,王玉年拉开办公桌的抽屉,双手夹紧一摞大小不一的金色、红色奖牌、奖状、证书放在茶几上。他说:“怕您采访需要看,就从家里带了一部分过来,报道也有几篇,找不到了。”我立马对他的荣誉产生兴趣:2016感动济南年度人物、2008—2009年度全国无偿献血奉献奖金奖、2018—2019年度全国无偿献血奉献奖银奖、2010—2011年度全国无偿献血志愿服务终身荣誉奖、2014—2015年度全国无偿献血志愿服务终身荣誉奖、2020—2021年度全国无偿献血志愿服务终身荣誉奖……更有一摞无偿献血证,内页“献血记录”栏均盖满了山东省血液中心的红色长方形印章,一律都是400毫升;旁边贴有黑色条形码。红底金字的证书封面很多已经老旧,很多看上去仍然崭新如初。王玉年并未给我一一介绍那些证书,而是将一册册“无偿献血证”的小红本一一展开,捧在手里,细细看着,仿佛在回忆,仿佛在寻找。那是他心中沉甸甸的一份“履历”、一份生命的“证词”。他用手掌摩挲它们的时候微微眯眼,似乎视线有些模糊,大概陷入了一时的恍然,记不清曾经拥有过那么多特殊的时刻了。他一定很久很久没再翻看过那些记录。但他记得自己的献血次数:139次。他一直保持每年6次捐献的频率,近年来,每年2次全血、4次血小板,“为保证使用率和使用安全,全血只能半年捐一次,血小板可以根据临床需要半月捐一次。因为保质期短,全血是35天、血小板是5天,一般是接到通知有需要者才去采血”。几句话,我弄懂了无偿献血并非一件随时可以进行的事。而为了让每次献出的血达标,王玉年在生活上也从不恣意,始终保持自律,不抽烟、不喝酒,保持清淡饮食,尽量不感冒、不吃药。他说,羊肉、鸡蛋、油条、把子肉、豆制品都尽量少吃或不吃,这些食物容易让人体产生脂肪血,嘌呤、尿酸高,导致血液不达标。
每次提前接到献血电话,他都对献血前的一两顿饭格外注意,“献血前的一顿饭最关键”。在别人看来,他确实有点儿“特殊”。但这种坚持,保证了他的血液每次都合格。“长期捐献者基本都是如此。”他说,这种“特殊”也对自己有益。
“一个健康的身体,才能拥有健康的血液,才能帮助更多的患者。”王玉年告诉我,除了保持清淡饮食,他还通过跑步、爬山、骑自行车等方式锻炼身体。他记得,2008年他参加了在泉城广场举办的“我以热血助奥运”活动,很多人积极为奥运会备血,他当天也捐了400毫升。当时他深受鼓舞,并决定开始做志愿者,同时对健身更为执着。“比如跑步,一开始,连一公里都跑不了,咬牙慢慢坚持了下来,现在只要一跑,10公里不在话下,有时候下班就跑步回家。”他说,这几年,省卫生健康委、省红十字会、省血液中心在华山脚下组织了三届无偿献血者热血跑比赛,他都参加了,每次都能轻松跑完“半马”。平时工作忙,不能去健身房,他也会抽时间在家里锻炼,最简单的是将30斤左右的桶装水扛在后脖颈上,深蹲5组,每组20次;两手拎着十来斤的洗衣液左右开弓、上抬高举增强臂力。
问起对二十多年献血和做志愿者的感受,王玉年说:“我是一名普通的无偿献血者和无偿献血服务志愿者;不普通的是我的血型,也就是俗称的‘熊猫血’,在人群中分布频率极低。稀有血型就像拥有生命赋予人类的特殊密码,它由独特的抗原和抗体构成。这种独特性决定了在输血过程中需要严格匹配,否则可能引发严重的溶血反应,危及患者生命。所以,稀有血型献血者有着独特的使命,作个不恰当的比喻—他们的血液是紧急时刻的‘救命稻草’。在医疗急救中,稀有血型患者的输血往往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每一次稀有血型献血者的奉献,都可能成为挽救生命的关键。”他讲了一个故事:一次,一位遭遇严重车祸的Rh阴性血型患者大量失血,省血液中心血库的Rh阴性血告急,紧急联系稀有血型献血者。他和其他“血友”们收到通知后,立即动身,纷纷赶到就近献血点,提供了足够的血液,终于将患者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他们被赞誉为“热血英雄”。“我始终相信我们组成了一个特别有爱又很温暖的大家庭,我们献出的一份热血定能挽救临床用血者的生命。”他说。
“稀有血型献血者的使命不仅仅是在某一次紧急情况下挺身而出,更是要保持一种长期的责任意识,要随时做好准备。”王玉年说,有时在休息或工作时突然接到省血液中心的临床用血电话,不能有丝毫犹豫,这些年,不管在什么地方、什么时间、干什么,只要接到紧急通知,他都会以最快的速度和最短的时间赶到就近的献血点。他始终恪守自己的承诺:“有需必献,做在一线。”
有人问王玉年,是什么信念一直支持着他去做这些事情。他回答:“遵从内心的呼唤,让爱在世间传递。”每当接到献血电话,既是他最开心的时候,也是最着急的时候。开心的是,自己的血液又可以挽救一条生命;着急的是,万一躺在病床上的患者没能挽救过来,将给其家人带来无法弥补的伤痛。“我由此更深切地体会到家人的重要,我只是做了一名父亲、一名公民应尽的义务。”
当我问到对他来说还有什么事情最重要时,他说,当然是积极参与稀有血型的宣传和推广,让更多人了解稀有血型的特殊性和重要性,鼓励更多的稀有血型者加入互助的队伍中来。“特别需要强调的是,每次捐献400毫升不会影响健康,对一位体重100斤的人来说,这只是全身血量的7%—8%。同理,一个体重100斤以上的成年人失血不足400毫升则无须输血。”他认为要开展更多科学、正面的宣传,让无偿献血的公益性更加深入人心,更有号召力。
他发给了我一篇2024年的演讲稿,这是一篇热情、激昂的文字,与我印象中的他不太一样,但更直接、有力地传达了他的心声,如跳荡着的燃烧的火焰:“一方有难,八方支援”,无偿献血是社会文明进步的标志之一,是联结人们的桥梁和纽带,是救死扶伤的崇高行为,是创造和谐社会、热爱生命的体现,是一项全新的社会公益事业。作为一名光荣的老无偿献血者和志愿者,我呼吁:“只要人人都献出一点爱,世界将变得更加美好。”稀有血型者的无私奉献,如同夜空中璀璨的星辰,照亮了那些生命垂危者的希望之路,用自己的血液书写着爱与生命的传奇,在这个复杂而又充满温情的世界里,成为人性善良的最美代言人。虽然在这条奉献之路上还有许多挑战,但随着社会的发展、公众意识的提高以及互助组织的不断完善,我们有理由相信,稀有血型者们将继续绽放他们的光芒,为更多的生命带来希望,为构建一个更加温暖、和谐的世界贡献他们独特而又伟大的力量。每一次献血,都是一次爱的传递;每一位稀有血型者,都是生命之舟的护航者。
采访完,我起身告辞,回头对他说了一句:“有机会去看看你的女儿,她是你的骄傲,你肯定也是她的骄傲。提前祝年哥生日快乐。”
他开心地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