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去唐冶采访住家地产公司总经理张宪英的路上,我望着仪表盘上跳跃的数字,忽然想到:张宪英献血记录里的6400毫升血液,此刻正在许多陌生人的血管里奔涌。车过稼轩小学时,看见校园里的辛弃疾雕像正襟危坐,恍若穿越千年的“铁血词魂”,与我即将采访的“热血凡人”形成一种奇妙的呼应。

洪家楼广场的红色火焰
张宪英平时经常路过济南市标志性建筑之一的洪家楼广场。因为他的二姐张美芹住在广场附近。每次路过时,他注意到的并不是宏伟的洪家楼教堂,而是停在广场上的那辆献血车。车身的标语被阳光晒得发亮,“无偿献血”四个字像一团跳动的火焰,总是烧得他眼眶和内心一起发烫。
“听说,献血有助于重新造血,能让身体更加健康,而且说不定自己或家人哪天就会用到,即便自己不用,至少也能帮助别人。”2017年5月,张宪英经过一番深思熟虑,终于下定了去试试的决心。
张宪英身高一米八三,平时喜欢打篮球、爬山,身体格外强壮,站在那里像一座铁塔,是典型的山东大汉形象。可是,即便如此,第一次献血也难免有点儿担心和紧张。头一天晚上,他专门给二姐打了个电话:“二姐,我明天早上去献血,你能陪我吗?”当然,此事他已告诉妻子刘丽。妻子并没有提出任何异议,只是忙于照顾孩子,没有时间陪他前往。电话里,二姐告诉他:“你姐夫也献过一次,是你外甥女陪的。明天上午我有时间,你过来吧,我陪你去。没事的,放心吧。”
第二天上午,他们如约而至。那天,走在洪家楼广场上,空中飘着些许绒毛般的柳絮。张宪英顾不上注意这些,先是填表登记,然后化验血液指标,一切都很正常。但当看到抽血针头居然那么大时,一时紧张起来,胳膊不停地抖动。血液中心护士十分温柔地劝慰他,不要紧张,放松,没事的。二姐的手也搭在他的肩膀上,告诉他不用怕。
护士准备扎针时,他故意扭头看向远方,不承想一眼看到了教堂高高的尖顶,酷似一个大大的针头。这时,他又想起刚参加工作那年,在青岛变压器厂当电焊工,三十斤的焊枪沉甸甸的,那时他总觉得,金属的重量能压出生活的形态,却没想过,血液的重量也能托起人的生命。
张宪英终于还是不自觉地回过头来,看着透明软管里的血柱慢慢攀升。四百毫升的采血袋渐渐鼓胀,像一只即将起飞的红色气球,载着他从“张宪英”变成了一个“无偿献血者”。抽完血,张宪英在那里静静地观察了一段时间,一点儿异常感觉也没有,很快就放松下来,一个人开车回到公司上班。
当晚回到家里,他罕见地没有看手机上的信息。妻子刘丽端来热汤,看见他手臂上的止血贴,张了张嘴又闭上。夜里九点,他坐在沙发上打了个哈欠,再睁眼时已是次日清晨七点—十小时无梦的睡眠,像一场盛大的沉淀,让他想起中专毕业那年,在青岛电子厂流水线上连续工作十二小时后的酣睡,却比那时多了份充实。
半年之后,张宪英再次踏上献血车的台阶。与上次不同,这一次是全家出动。妻子和孩子,姐姐和外甥女全来了。一方面,经过他的一番劝说,妻子也准备献血。他们计划献血之后,一起聚聚,美美大餐一顿。当他抽血完毕,让妻子登记时,妻子看到那么大的针头,头开始变大,然后就是摇头,像拨浪鼓一样。见此状况,他也没有再为难她。
离开广场,他们转至印象城闲逛,而后共进晚餐。张宪英平时不喝酒,也不吃辣,那天不知怎么突然想吃川菜,吃得出了一头大汗,一家人也都很开心。到了晚上,问题来了,张宪英突然感到嗓子不舒服,像着了火一样。喝凉水压,不管用。他拿起电话,咨询大夫。对方告诉他,“你这是上火了,刚献过血后,身体抵抗力下降,宜吃清淡,不宜辛辣和大鱼大肉,注意事项上有明确要求啊”。他笑了,“没太在意啊,只想着献血后补充营养和能量了”。
半年之后,又可以再次献血了。有人劝他,别去了吧。他反问:“有什么不去的理由吗?”就这样,他一直坚持下来,从2017年开始,连续献血16次。
2023年3月,张宪英获得一项特殊荣誉—全国无偿献血奉献奖铜奖,奖状上盖着三枚大印章: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卫生健康委员会、中国红十字会总会、中央军委后勤保障部卫生局。印章鲜红,一如赤子丹心。
办公大楼里的热血涟漪
2020年正月初七,济南的街道空荡荡的。张宪英站在公司的会议室里,对着视频镜头清了清嗓子。屏幕里跳出几十个戴着口罩的面孔,有人揉着眼睛,有人身后传来孩子的哭闹—疫情让这座城市按下了暂停键,却让他心里的念头愈发清晰:“血库告急,咱们得做点儿什么。”
此时的他,像变了一个人一样。一会儿是幽默大师,一会儿是思想工作者。他举起手里一摞献血证,塑料封皮在灯下泛着红色光泽:“这是我第七次献血,累计2800毫升。可能有人觉得,献血是图名图利,但我要告诉大家—献血时才明白,这管子里流的不只是血,而是生命。”
屏幕里有人活跃起来。他趁热打铁:“现在我问大家三个问题:第一,你知道自己的血型吗?第二,你知道血能救人吗,你愿意用自己的血液挽救他人生命吗?”顿了顿,他又换上轻快的语气,“不知道血型的,献次血就知道了;是‘熊猫大侠’的,说不定能救特殊血型的人;至于第三点—”他指了指镜头,“你们猜猜,我女儿的O型血是怎么来的?我和媳妇都是B型,大夫说,这叫‘生命的最好礼物’。”
这场视频会议后,张宪英公司的工作群里弹出一张报名表,大家纷纷报名献血,虽然张宪英一再声明,大家根据自己的身体状况,自行决定,不要勉强,但依然阻挡不住大家献血的热情。2020年2月19日,献血车碾过初春的薄冰,开到公司旁边的公园门口。张宪英看见小王扶着一位老人下车—那是小王的父亲,听说儿子要献血,非要跟着来看看。“我这辈子没献过血,”老人搓着手说,“但我知道,这是积德行善的好事儿。”
最让他动容的是妻子刘丽。这个连打针都要扭头的女人,某天清晨忽然说:“我跟你去献血吧。”在献血车上,她攥着他的手闭着眼,直到护士说“好了”才睁开。看着自己的200毫升血液汇入血袋,她忽然笑了:“原来也没那么可怕,就像被蚊子叮了一口。”那天回家路上,她说:“等咱闺女长大了,也要带她来献血。”刘丽已经献血超1000毫升。
“山河无恙,鲁冀情深。”2021年1月14日,春节即将来临,河北省血库告急,张宪英通过省血液中心得知这一消息后,立即组织职工参与献血活动。短短两个小时时间,22名职工献血8600毫升。类似的活动,他们已经组织了7次。在他们组织的献血活动中,还发现了一名员工是稀有血型。如今,该同志已经加入省血液中心的稀有血型志愿者队伍。
生命关头的紧急救助
2019年深秋,齐鲁医院的ICU门口,张宪英盯着“禁止探视”的红灯,觉得那红光像极了岳父病历上“重度贫血”的诊断书。冠心病、肠胃出血,老人的血红蛋白值跌到60g/L,像一盏即将熄灭的灯,随时处于抢救状态。当需要经常性输血补充时,医生问“有献血证吗”,张宪英的手在口袋里抖得厉害——六本献血证,此刻比任何证明都珍贵。
血脉里的精神原乡
在张宪英的记忆里,聊城莘县大张家镇的老宅子里,秋天的石榴树上果实又大又红,柿子树上结满了橙红色外皮的果子,都散发出诱人的香气。张宪英父亲兄弟四人,张宪英的大爷是工程兵,牺牲在东北;二大爷参加过抗美援越;三大爷也当兵,虽没上战场,却总说“当兵后悔两年,不当兵后悔一辈子”。“小时候不懂事,总觉得只有上战场才能成为英雄,后来才明白,英雄不一定要扛枪,扛得住责任同样是英雄。”
张宪英的奶奶活到106岁,临终前总把“吃亏是福”挂在嘴边。他记得七岁那年,家里来了个讨饭的孩子,奶奶把唯一的鸡蛋塞给对方,自己啃窝窝头。“人这一辈子,能帮人时多帮人”,奶奶的话像刻在骨子里的家训,“老人走的时候,十里八乡的人都来送,这就是善报”。
创业路上的坎坷,让他对“生命重量”有了更深的理解。2010年刚到济南时,他睡过中介门店的地板,吃过三个月的泡面;2013年创业初期,为了凑房租,他卖过自己的电动车。那时候觉得,能在济南扎根就是成功,他望着办公室墙上的城市地图说:“后来才知道,扎根不是买房子、开公司,是让自己成为别人可以依靠的人。”
2024年6月,夏日的泰山,天蓝如湛,云柔如棉,树荫浓郁,光影轻盈。张宪英握着“无偿献血荣誉证”,沿着红门古道向上攀登。腰间的旧伤随着步伐隐隐作痛,却抵不过胸腔里的热流—那是每次献血后都有的感觉,像揣着一团小火,暖得人想一直走,一直走。
暮色中的泰山隐入云雾,他望着云海翻涌,忽然想起ICU门口那盏红灯,想起疫情期间空荡的街道,想起妻子献血时攥着他的手—这些瞬间像拼图般在脑海中成形,终于拼出奶奶常说的那句话的真谛:爱不是偶然的善举,而是刻进血脉的本能。
采访返程路上,车载广播忽然响起《爱的奉献》:“这是心的呼唤,这是爱的奉献,这是人间的春风,这是生命的源泉—”我望着车窗外匆匆掠过的人流和一闪而过的辛弃疾塑像,终于明白张宪英们的热血为何永远温热—那是跨越千年的“铁血”与“柔情”在当代的回响,是比泰山更巍峨的精神坐标,是刻在中华民族血脉里,永不褪色的生命印记。
《热血华章》由山东省血液中心与山东省输血协会联合主编,山东人民出版社出版,中国作家协会及山东省作家协会多位作家执笔撰写,山东艺术学院学生参与插画创作,并得到全省16市血站的大力配合。书中汇集了山东省内多位荣获全国无偿献血奉献奖(终身荣誉奖、金奖等)获得者的真实故事,也记录了Rh阴性血型等稀有血型献血者队伍,以及无偿献血志愿服务团队的典型事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