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调的冷风在献血车里嗡嗡作响。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在皮肤上,湿哒哒的。栾新月第三次把它们别到耳后,手中的登记表已经翻过了七八页了。
“爸爸,什么时候轮到咱们呀?”
一个稚嫩的声音从队伍中传来。新月抬头,看见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正趴在父亲肩头,粉嫩的手指指向采血区。男人约莫三十五六岁,T恤后背洇出一片汗渍,却稳稳托着女儿的小屁股
“马上就到我们了,再等等好不好?”男人轻声哄着,露出歉意的微笑。
新月蹲下身,视线与小女孩齐平:“小朋友是来给爸爸加油的吗?”她变魔术般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卡通贴纸,“勇敢的小朋友可以得到小星星哦”。
女孩怯生生地接过贴纸,突然凑到新月耳边:“姐姐,我是来救奶奶的。”她呼出的热气带着红糖水的甜味,“爸爸说奶奶需要好多好多红色的魔法药水”。
“是吗?”新月伸出手,正想摸摸她的头,就突然听到初筛区的护士喊道:
“新月,来帮忙做一下引导……”

采血车被分割成两个小间,里面隔出的隐秘部分用作采血区,外围部分,就成了接待区和初筛区。一张桌子,一个血压器,还有一个不算大的文件柜,就成了这里全部的家当。柜子里面摆满了文件夹和必备的几样仪器。旁边摆着几张靠椅,上面坐满了人,这便是等候区了。
此刻,初筛台前正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白净的脸上涨得通红。“我身体真的没问题!”他说着,推着眼镜直往鼻梁上走,和医生争辩,“上周我还参加篮球赛呢!跑全场……”
正在检查指标的医生和他一样,也戴着副宽边眼镜:“血压有点儿偏高,有遗传史吗?”
新月熟练地递上一杯糖水:“别着急,同学,先喝点儿水,休息会儿,说不定一会儿就好了。”她瞥了一眼男生胸前的校徽,“你们系下周不是有期中考吗?是不是最近复习太拼了?”男生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去年你们系组织的献血活动也是我负责的。”新月笑着指向等候区,“那位带孩子的先生和你情况类似,正在休息呢!半小时后再复检,可能就过了。”
男人闻言举起女儿的小手挥了挥,小女孩咯咯笑着,露出缺了牙的豁口。阳光透过玻璃,给父女俩镀上一层金边,像挂在墙上的海报,突然有了体感和温度。
采血区内部,传来献血者喑哑的嘶嘶声,那是从新疆上学回到属地献血的大学生,顺便也参与了这里的志愿服务工作。新月带来的同学正在里间紧张地候着,双手捂着一杯备好的温糖水。腾起的热气,混着女孩的手心的温度,在空调口喷出的冷气间氤氲开来。
新月帮小女孩把歪掉的发卡别正,小女孩歪歪头,朝着新月递出青柑一样的笑脸。真好看!新月忍不住摸摸她的小脸蛋,37℃的体温,从一具身体导入另一具身体,热度刚刚好。
这是新月成为志愿者的第二年,她熟悉血站每个角落的声音。冷藏柜发出的咔嗒声,还有献血者松开紧握的手掌,长长的呼气声——这些声音像是一张巨网,兜住了无数摇摇欲坠的生命。
“爸爸,打针疼吗?”小女孩不知何时爬到了等候椅上,温热的小手贴上男人的脸颊。
男人握住那只手,感受到女儿温热的体温,正透过掌心传递。“会有一点儿疼,但是没关系,有了魔法药水,奶奶的病就好了,是不是?”
嗯。女孩认真点头的样子让新月莫名想起两年前的自己。那时她刚考上大学,在学姐带领下登上献血车。当温热的液体顺着导管流入采血袋的刹那,她突然理解了生命如何以液态的形式在陌生人之间流转的密钥——它是那么脆弱,又那么美好,承接着天地间有形和无形的一切美丽。那是她高考之后的第二次献血。她得到的纪念品,是一个泉水状的吉祥物,小小的,红红的。至今还摆放在她宿舍的窗台上。
她抬头看见小女孩正模仿父亲卷起袖子,藕节似的胳膊在阳光下近乎透明。葡萄一样的眼睛泛着微光。
透过这缕微光,她仿佛看到医院里川流不息的人群。代表生命的红色液体正通过塑胶导管,汩汩流入不同粗细的血管,心脏监视器传来有规律的滴滴声,如同天籁。
“等你长大了,也会和这些大哥哥、大姐姐,还有爸爸一样来献血吗?”新月拨弄着她的发梢,笑着问道。
“会。”小姑娘怯生生地点点头,说,“丫丫现在就想,可叔叔不让——”说着,娇嫩的小手指向外间接电话的医生,像柔枝伸向湖面。
“啊呀……”那边,医生夸张地张大了嘴巴。一屋子的人都忍不住笑了。 “那就先给爸爸扎一针——”说着,他站起身来,准备给男人再做一次检测,喊:“来吧——”
“血压合格——”不一会儿,传来了男人惊喜的声音。
新月回头,望向墙上志愿者那些微笑的脸庞,不止一次地想起了那些她亲手递出的红糖水,帮忙填写的登记表,还有深夜发起的紧急召集令——每个人的微小善举,其实都会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掀起蝴蝶效应。
而她,愿意为此,成为其中永不断裂的一环。
“还记得你第一次献血是什么时候吗?”从献血车出来,我拉着新月到附近的商场走走。
“高三吧?”新月抿了抿好看的嘴唇,略作思索。她手里拿着一个蓝白相间的小物件,那是济南市血液供保中心最新推出的吉祥物。红色的披风在她掌心漾出柔和的褶痕,宛如蝴蝶微蜷的翅膀。这是她结束一天志愿服务后做的最后一件事——时隔几个月,再次捐献了400毫升血液。离开前,血站工作人员反复询问她是否有不适,又坚持让她喝下一碗红糖水,才放心让她离开。
“高三还献血?你父母同意吗?”我有些惊讶。身为母亲,我太明白“天下父母心”的分量。但凡可能影响孩子学业或健康的事,父母往往极力阻拦,甚至宁愿自己承受。
十八岁的栾新月站在献血车前,反复研读着宣传材料。“明明是件大好事,哪有他们说的那么可怕?还能促进血液循环呢!”她拽上几个同伴,一头扎进了献血车。第一次,她听到了血液从自己体内汩汩流淌的声音。“献血是举手之劳,却能挽救不可重来的生命”——这句不知从何处听来的话,像一粒火种,第一次在她心尖点燃了火花。如燎原的火炬,从此一发不可收。
考上大学后,她惊喜地发现,校园内外早有更优秀的前行者,将无偿献血的旗帜插遍了每个角落。献血车定期出现在市区和校园广场,那庞大的车厢里,装载着比高中时先进许多的设备。人们如游鱼般进入这温暖的“腹地”,奉献出宝贵的血液——有的是成袋的全血,有的则是更为稀缺的干细胞——最终又悄然离开。这些,都是救命的医疗物资。
“你什么时候当上志愿者组织负责人的?”我问道。
“我献血的次数在系里不算最多,”新月认真地说,“但我一定是最幸运的那个。”
2023年,新月从淄博的一所高中考入女子学院,成为计算机系的学生。入学不久,她便结识了时任志愿者协会会长的学姐。学姐见她做事踏实认真,更有一颗乐于助人的热心肠,便将她带入了志愿组织。学姐毕业后,新月便顺理成章地接过了这面旗帜,继续做志愿服务,尤其是在无偿献血的路上摇旗呐喊,为山东的血库不断注入新的生机。
“当初,你们是怎么想到成立这样一个组织的?”我打量着她看似单薄的身体,难以想象其中蕴藏着怎样磅礴的力量。
“也不是我啦,”她笑着摇头,“是我学姐的学姐创立的,我从未见过那位创始人,其实很想见见她,问她同样的问题……”新月摩挲着手里的献血证,悠长的目光,仿佛要穿过商场的人潮,望向更远的过去。
“那她一定也像你一样,善良,温和,内心充满光亮。”我顺着她的目光,也望向熙攘的人群。人流如护城河水奔流不息,无人留意那翻涌的浪花中,有些是多么苍白脆弱,亟须一双手或一次短暂的停留,注入血色的有机液,守护生命内在的孱弱。
山东省血液中心,正是这样一双手,这样一个港湾。
翻开山东省血液中心的记录,那些行走在册页上的数字无声诉说着奉献:2023年12月31日18:34,落日余晖中,随着最后一位献血者步入“泉宝”献血车,这场保障生命线的持久战暂告段落。这一年:共有142645人次在中心奉献热血;其中123776人次捐献全血,18869人次捐献血小板;男性献血者10.1万人次,女性献血者4.2万人次;18岁至25岁的热血青年达6万人次,占中心献血总人次的42%;还有170位56岁至60岁的献血者,依然在坚持。
他们中的很多人来自不同的民族:塔塔尔族、哈尼族、东乡族、傈僳族、达斡尔族……其中有无数个“你”和“我”,性别相同、年龄相仿,更拥有着同一份珍贵的勇气。而它的名字或许更应该被称作血液里的火种。温度不偏不倚,正好37℃。
他们当中,亦不乏令人动容的背影:刚刚过去的7月17日,山东省血液中心机采大厅。60岁的尚庆锋手持最后一张献血证,告别了他长达20年的献血征程。20年间,他275次挽袖,550个治疗量,11万毫升滚烫的热血——相当于20多位成年人的全身血量。每一笔记录,都是一个渡口,载着滚烫的善意。当病床成为孤岛,它们便化作引渡的舟楫,将彼岸的微光,渡回此岸哭泣的窗口。
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医护人员更是将献血视为寻常。每当血库告急,总能看到身着白大褂的他们毫不犹豫地挽起袖子:“抽我的!”——是的,“我不认识你,但我愿意帮助你”。来自山东省血液中心的数据显示,单是驻济医疗卫生机构的医护人员,2023年上半年的献血率就高达23.36%,比全国平均年献血率高出二十倍之多。他们当中,还有被称为“熊猫侠”的Rh阴性血拥有者,时刻准备为稀有血型的生命护航。
“我只是做了她们做过的事。”
当我反复追问新月,是否有过什么惊心动魄或特别难忘的经历时,她总是略显局促地摇头微笑,重复着这句话。
“我其实真没什么特别的。每天就是做表格、排班、安排好去服务点的人员,定期宣传、组织大家献血。说起来,也挺平常的。”栾新月平静地说,“要说麻烦,大概就是有时预约好的人临时有事去不了,人手就不够。得赶紧再组织,再找人。实在不行,我就自己顶上去呗。”
“我们班里有同学特别了不起,不仅献全血,还献血小板,拿了好多张奖状呢!”她自豪地说,仿佛那些荣誉也是自己的。她不曾察觉,正是她自身散发出的微光,一寸寸照亮了更多人的天空,吸引了更多人与她并肩同行,呼吸着同样的空气,迈着同样的步伐——以37℃的恒温,传递着恰到好处的温暖与爱。
一个夏日的午后,我见到了她口中的伙伴们。彼时,阳光如同融化的金子,倾泻在女子学院葱茏的校园里。空气中浮动着草木蒸腾出的、略带潮湿的暖香。我依约来到湖边的一座凉亭。亭子周围都是高大的林木,将厚重的荫翳投射到亭檐上来。
他们中有同班同学,也有来自不同院系、不同学校的学生。个个身形高挑,面容纯净,眼神清澈明亮,是好学生特有的那种干净、明亮。其中献血量最大的男生,累计献血已达2000毫升,并捐献了3个治疗量的血小板。当他展开鲜红的荣誉证书时,我仿佛看到一朵初绽的梅,在他掌心灼灼盛放。无数条无形的河流从这方寸之地出发,溯着登记簿的脉络,抵达医院的病床,无声汇入城市隐秘的血管。
“最快的一次,我的血第三天就被送到齐鲁医院,给病人用上了!”那个身材魁梧、说话却带着江南小镇般温柔沉静语调的男生说。随着数字化发展,追踪变得简单。打开手机小程序,每个人的献血经历如同一部编年史:时间、次数、血的去向,清晰明了,令人不得不感佩设计者的用心良苦。
“我不认识你,但我谢谢你。”每当听到这句话,疲惫困顿中的栾新月便如获新生,满血复活。
“爱不是相互凝望,而是一起朝同一个方向看。”无数个献血者如同暗夜里的萤火,汇聚成一座灯的塔。塔的微芒不单单照亮前路,更是在传递一种生命的奥义:个体的微光再暖,也终有燃尽的一日。
然而,无数粒个体的微光连成一片,必将会连成一条生生不息的光河,成为他人绝境中,那束不期而遇的、救赎的天光。那光里,是无数陌生人掌心恒久传递的,37℃的暖。
《热血华章》由山东省血液中心与山东省输血协会联合主编,山东人民出版社出版,中国作家协会及山东省作家协会多位作家执笔撰写,山东艺术学院学生参与插画创作,并得到全省16市血站的大力配合。书中汇集了山东省内多位荣获全国无偿献血奉献奖(终身荣誉奖、金奖等)获得者的真实故事,也记录了Rh阴性血型等稀有血型献血者队伍,以及无偿献血志愿服务团队的典型事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