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在河面荡漾,水波欢畅,光影粼粼,奔涌着生命的澎湃与绵长。
这条流过付湾村的河叫谭家河。
秦桂菊的家就坐落在河东岸,房子坐北朝南,门外修竹葱茏,绿荫蔽日,院子宽阔整洁。庭院对面,是一座蔬菜大棚,当年开饭店的女主人如今种植起蔬菜也不含糊。她说我来得不巧,大棚正处于休棚期,我错过了一棚蓬勃淋漓的绿意。我知道,这片平整而质朴的土地上悄然孕育的何止是绿意,还有另一场更为旺盛、执着而无私的生命——那是秦桂菊十七年来从未间断过的热血奔涌。

无论是日常闲聊,还是亲友聚会,她都会不自觉地聊起无偿献血。最常见的画面是——菜市场里,她一边挑选蔬菜,一边与摊主们聊无偿献血,朴素的话语如同种子悄然播撒,在这片热闹而嘈杂的土地上生根发芽。受她影响,先后有十二位摊主陆续加入了献血队伍,周边三个社区相继成立了“桂菊献血志愿者小组”。在那些新冠疫情席卷而至,人人心惊胆战,居家隔离的日子里,秦桂菊也开启了深居简出的生活模式。但是,当她听说血库告急时,心中忐忑的她,毅然带领全家在社区门口支起一顶简易帐篷,当起了义务“讲解员”,以亲身经历化解疑虑。为了更有说服力,她拿出献血证、电子献血记录单,现身说法。帐篷前的路人,从短暂停留到驻足聆听,从半信半疑到甘愿奉献,最终直接带动了五十多人参与献血,受此感召的人群超过五百人。
从灶台到血站,从家庭到社会,秦桂菊以最朴素的方式捧给世界最滚烫的赤诚。
秦桂菊深知宣传的重要性,因为她走上献血之路,也是纯属偶然。那是2008年的一天,刚刚结束忙碌工作的秦桂菊坐在饭店门前休息,秋阳轻柔地洒落,她被晒得周身暖洋洋的。一辆献血车缓缓驶入她的视线,静静地停在街角边,车身洁白如雪,在秋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无偿献血,挽救生命”——鲜红神圣的八个大字仿佛一颗颗石子投进她平静的心湖,激起阵阵好奇的涟漪,她不由自主地迈开脚步,朝着那辆献血车走去。这看似不经意的一步,宛如命运之神的指引,为她开启了一条洋溢着爱与奉献的漫漫长路,而她,在这条路上坚定地走了下来,一走就是十七个年头。
献血车上,当医生告诉她献血能够拯救他人生命时,一个大胆的决定在心底落地——她几乎未作犹豫,挽起衣袖,握紧拳头,伸出了自己的手臂。初筛合格,开始进入献血环节。当护士手中那根粗得有些吓人的采血针出现时,她心头一紧,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突然揪住,手臂也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那是身体对未知疼痛的本能抗拒。身旁的医生温和地安慰着她,她转过头去,深吸一口气,翻涌的心潮渐渐平复。针尖刺破皮肤,一丝尖锐的痛楚清晰地穿过肘窝,传至大臂,鲜红的血液如同一条溪流,带着她的体温与期许,缓缓注入透明的血袋之中。她原本平静的心,莫名地激动起来,她仿佛看见这些血液化作一条生命的溪流,带着一股新鲜的力量,流向正在垂危中挣扎的身体,为他们点亮重生的灯盏。
也就是从这一天起,秦桂菊将每一次献血视为“对生命的承诺”,献血已经成为她生活中非常重要的部分,如呼吸般融入她的生命节律。十七年如一日,无论是秦桂菊经营饭店忙碌得脚不沾地,还是种植大棚放下笤帚又拎起耙子,她从未耽误和放弃过献血。她总是能提前将家中及饭店大小事务安排得井井有条,按时风风火火地走在献血路上,如同坚守着一个刻入生命纹路的神圣约定。
她第一次走上领奖台,郑重接过鲜红的荣誉证书时,那份激动比第一次伸出手臂更加复杂,除了紧张,更多的是滚烫的荣誉感带给她的不知所措。她只是想尽自己所能去帮助需要帮助的人,她甚至无法理解,自己心甘情愿去做的区区小事,为什么会被这么重视?又为什么会得到这么高的荣誉?当她得知自己的事迹带动更多的人加入献血队伍时,她释然了。回家后,她油然产生了一个新的决定——将这份荣誉张贴在饭店最显眼的位置。日积月累,荣誉证书竟然贴满了整整一面墙。来饭店吃饭的客人进门迎头遇见这一墙红彤彤的荣誉,无一例外地都会在这面墙前久久驻足、细细观看,听她讲述献血经历,一时间竟然忘记了看菜单。
一天中午,几位客人进店后热闹地叫她“战友”,亲热地和她握手。“战友?我没当过兵啊?”一头雾水的她喃喃自语,疑惑地打量着有些熟悉的面孔。
“我们在一个血站一起献过血,可不就是‘站友’嘛!”
“这么回事啊!哈哈哈!”顾客的话让秦桂菊忍俊不禁,恍然大悟。原来,他们来饭店吃饭时被秦桂菊的事迹感动,也加入了献血队伍。饭店里回荡着爽朗的笑声,秦桂菊在笑声中望向荣誉墙,无比欣慰。再后来,“站友”们偶尔会在献血时相遇,彼此之间因为有着共同的约定而成了生活中的朋友。这面墙也成了一面无声的旗帜,传递着爱与希望,延续着温暖与感动。
在无数次献血中,她也感受过无力和无奈。她明白,生命固然坚韧,可有时又脆弱到不堪一击。但无论结局如何,她依然会伸出手臂,期望在病人无助时能够给予力量,让他们在绝境处不会绝望,独自离开时不会孤单,浑身裹满温暖。
十几年坚持做一件事,离不开家人的大力支持。秦桂菊每次献血归来,丈夫总会以开玩笑的方式迎接她:“算上今天,献了几桶啦?”这戏谑的仪式感每次都会让她忍不住地大笑起来,一颗心在愉悦的漩涡中打转。“有功!快去歇着吧,家务活我包了!”简短的话语中饱含着——最朴实的怜爱,给她以最坚实的支撑,令她心底发热。更让她欣慰的是孩子们无声的行动:女儿、儿子和女婿相继伸出手臂,卷起袖管,加入了这场血液澎湃的生命接力。亲子之间又多了一重特殊的关系——生命驿站的“站友”和血脉相连的“血友”。每次家庭聚会,孩子们都会向母亲“炫耀”自己的献血记录,数字的不断累计让他们心生欢喜。餐桌上,无偿献血成了一家人永不冷场的“热门话题”,献血量成为一家人特殊的温情“攀比”。
当秦桂菊荣获全国无偿献血奉献奖终身荣誉奖时,当全家人的献血总量即将达到六万毫升时,全家人的笑容里映照着血脉深处不约而同的温暖与自豪。爱与奉献这一永恒的主题,在一个普通的农民家庭中自然而然地刻进家风,悄无声息地实现了薪火相传。而秦桂菊一个人的累计献血量就达到了36600毫升,相当于九个成年人的全身血量。忠实记录她的光荣事迹的专题片《爱的传承》,入选中国输血协会“同声计划”推荐作品,作为无偿献血公益宣传的全国性范例推广,她的家庭故事被誉为“新时代的奉献之歌”。
如今,五十八岁的秦桂菊依然有条不紊地安排好一切,生活日常和献血日子总能成功地“擦肩”和“错峰”。这一枚枚无言的勋章早已嵌入她的肌理,融入她的生命。再过两年,她将达到无偿献血的年龄上限,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献血法》规定,她将要退出这支队伍。想到再也不能为更多的人奉献爱心,她突然变得神色黯然,沉默不语……
月朗星稀的夜晚,她做了一个无比清晰的梦:献血车前人群熙熙攘攘,等候的队伍蜿蜿蜒蜒。那不是女儿和女婿吗?还有儿子,还有那些熟悉的“站友”,那么多亲切的面孔,他们互相亲热地打着招呼,在“晾晒”着彼此的献血记录。队伍最后面是许多陌生光洁的面孔,他们都有着乌黑茂盛的头发,年轻蓬勃的脸庞,那是清一色的“90后”“00后”。一眨眼,这支年轻的队伍缓缓聚拢,汇聚成河……当清脆的鸟鸣唤醒她时,梦境里的青春面孔仍在眼前跃动,河水仍在奔涌。
一夜蛙鸣,她走出门外,放眼望去,润泽着两岸草木、滋养着芸芸苍生的谭家河沐浴在盛夏的晨光中,清澈的河水折射出金子般的光泽。这绵延的水脉,因为无数涓涓细流的悄然汇入,才得以浩浩汤汤,生生不息……
《热血华章》由山东省血液中心与山东省输血协会联合主编,山东人民出版社出版,中国作家协会及山东省作家协会多位作家执笔撰写,山东艺术学院学生参与插画创作,并得到全省16市血站的大力配合。书中汇集了山东省内多位荣获全国无偿献血奉献奖(终身荣誉奖、金奖等)获得者的真实故事,也记录了Rh阴性血型等稀有血型献血者队伍,以及无偿献血志愿服务团队的典型事迹。
